市场角落有鲜虾
时间:2026-10-05 17:20:04 浏览次数:222 来源:湛江日报 [ 字体:大:2624 中:2220 小:1816 ]
在菉塘菜市场卖五谷杂粮的朋友常和我说:“买活虾,就去大棚西北角,找萍姨。”
“萍姨”,我念着,以为是哪家档口的老板娘。
那天清早,市场刚开市,我特意绕到西北角。大棚的旧铁皮顶筛下碎金似的光,地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味。角落头,一个瘦小的阿姨蹲在地上,面前摆两只大塑料盆,盆里水花翻动,虾在里头蹦着。旁边一只蓝色增氧泵,咕噜咕噜冒着泡,像小孩在吐水。
萍姨不抬头,手里一把小网兜,把蹦出盆外的虾一只只捞回去。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虾壳碎,虎口一道旧疤,像虾须蜷着。
有人路过,瞥一眼,不停步。萍姨也不吆喝。只把增氧泵的管子摆正,让水花溅得匀些。
我蹲下身,看那虾。虾不大,通体透亮,壳上带淡淡青绿,在水里弓着身子一弹一弹,活蹦乱跳——是那种老老实实的海虾,刚上岸就拉过来的。
“自家捕的。”她说,声音带点东海岛的尾音,“我家里人出海,凌晨3点回的港,5点到的这里。”
萍姨的老公在东海岛近海跟船作业,前些年攒下一条小渔船,风里浪里讨生活。她就在菉塘市场卖他捕回来的虾。她每天凌晨4点起床,从东海岛搭渡到霞山,再蹬一辆旧三轮,赶在市场开市前把两盆活虾摆到西北角。
“为什么不在岛里卖?”我问。
她说:“岛里家家有船,卖不动。菉塘市场这边,识货的人多。”
一个阿婆提着菜篮来,买半斤,说:“萍姨的虾,白灼最甜。”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来,买一小袋,说:“我仔只吃她的,别的嫌腥。”萍姨听着,不笑,只低头捞虾,秤杆翘得高高的,再添一只。
她的虾确实不一样。虾壳是透亮的,虾须是完整的,虾头发青不发红,捏在手里硬挺挺的,能弹人。她说:“虾跟人一样,新鲜的才有精神。”
她说,宁肯少卖,也不肯把半死不活的虾摆出来。这大概是海边的规矩,也是做人的规矩。
后来我去得多了,她认得我了。有时话多一句:“今天的虾好,昨夜吹北风,虾肉紧实。”有时不说话,只点点头,递过来一袋虾。我们之间的话不多,但那个角落,成了我每次去菉塘市场的最后一站。买完鱼和肉,往西北角一拐,看她在,心就定了。
前些天,那个角落的有了不一样:萍姨坐在凳子上,面前摊着一张大红纸,上面写着:“东海岛活虾,自捕自卖,明码实价。”旁边放着一台电子秤,一只新的大红盆,水花翻得比从前还高。有个男人站在旁边,腰上绑着护腰带,帮她捞虾。
萍姨看见我,招手:“来了。”我应着,她指指电子秤:“以后用这个,又准又方便。”又说:“我家老头腰好些了,来帮我。我教他用手机收钱。”
她男人笑,露出一口被海风吹黑的牙。两个人在角落头,一个捞,一个称,配合默契。大红纸在铁皮棚漏下的光里,红得像渔船的旗。
我买了两斤虾。走的时候回头,看见萍姨正低头数零钱,她男人把跳出去的一只虾捡起来,用水冲了冲,放回盆里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菉塘市场每天人来人往,中间通道的档口换了又换。只有西北角,那个蹲着的身影还在。不声不响,卖她的虾,等识货的人来。她不知道什么叫“品牌”,也不知道什么叫“流量”,她只知道,虾要一网一网地捕,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。
有些市井角落,寻常不起眼。一旦遇见,便久久留在心底。